路殺社-臺灣野生動物路死觀察網

姓名標示: 林德恩

自然保育季刊 第90期 26-33頁
路殺社—臺灣野生動物路死觀察網絡
Taiwan Roadkill Observation Network
林德恩,李政璋,姚正得,陳志耘,陳昱凱,許正欣,張仕緯,莊庭瑞,麥舘碩,鄧東波

發表日期: 
2015/06

臉書社團「四處爬爬走-路殺社」Logo。(林家蔚 繪)

「路殺」(或稱「路死」,roadkill)是指野生動物遭受車輛撞擊或輾壓死亡之現象,也就是野生動物的車禍致死事件。這類非自然因素死亡的野生動物數量,正因人類對大自然的開發、頻繁的經濟活動或郊外旅遊而與日劇增,已嚴重威脅到野生動物的生存,特別是對於中大型、壽命長的動物,路殺甚至可能導致其族群滅亡。

據我們依臺灣過往路殺研究文獻粗略估計,臺灣每年至少有40萬至400萬的野生動物因路殺而死亡(黃光灜 2001, 2002, 2003; 林德恩等 2007;劉小如 2008;黃于波 2011),長久而言,將是國家生物多樣性的莫大損失。然而相較於歐美日等先進國家,路殺事件在國內少有人注意,政府主管單位或研究機構對此議題的關愛仍顯不足,遑論相關之改善措施。為全面瞭解國內路殺現況,行政院農業委員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(以下簡稱特生中心)藉由時下最為流行的免費社群網站—臉書(Facebook)來做為平臺,於2011年8月成立臉書公開社團—「四處爬爬走—路殺社」(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groups/roadkilled/)推廣公民科學(citizen science)計畫,邀請民眾加入社團。希望藉由公民參與的方式,集合群眾的力量,由參與者在平時的各式活動中,將偶遇的野生動物路殺事件,以隨身電子產品(如數位相機、智慧型手機、平板電腦……等)拍攝清晰的野生動物(不含貓、狗等寵物)被路殺的照片後,上傳至社團中,並於上傳時註明照片的詳細拍攝地點(WGS 10進位經緯度)及拍攝日期(西元年/月/日)。為降低參與記錄之門檻,讓所有有興趣和意願的人都能有機會認識環境和參加此項科學活動,記錄者本身不需具備專業的物種辨別能力或受過專業訓練,由社團中的專家群鑑定即可。

成立路殺社並蒐集被路殺的野生動物時空分布資料,社團共有四大宗旨:改善路死、全民科學、環境教育和珍惜典藏。

社團四大宗旨

(一)改善路死

這是社團成立時的目標也是社團最主要的宗旨,希望藉由群眾的力量,大量且長期的蒐集野生動物的路殺資料,以科學的方式分析數據找出路殺效應(roadkill)嚴重的路段、好發季節及易受威脅種類。深入研究後,因地制宜提出適當的改善方法,例如變更道路設計、設置地下生態廊道、天橋或圍籬等設施,減少野生動物因國內道路開發與車流量日漸增加而造成的車禍死亡,讓國內的道路可以成為生態環境的友善道路,降低道路對環境和生態的衝擊,提升環境品質。

(二)全民科學

愛護這塊土地不該是口號,也不單只是政府的責任或特定人士的工作,保護環境人人有責,自己的家園要由自己救!唯有自己實地行動去愛這一片土地、為這塊土地做些事,才能得到他人的尊重、引起他人共鳴和協助、真正做好生態保育。以此為出發點,加上國人近年來的知識水平、環境理念和行動力,已達歐美等已開發國家水平。因此,特生中心致力推動由全民參與的科學研究計畫:「公民科學」,希望集眾人之力量,成就一般科學研究不易達到的大空間範圍及長期監測。公民科學計畫除了可以有效節省科學研究的經費,還能在極短時間內收到大量來自不同地點的資料,讓研究人員能即時做出適當建議,供相關管理權責單位盡早因應。更重要的是,民眾在參與的過程中,透過同儕間彼此學習,不但提升了自己的生物學知識,也因而獲得榮譽感,更是在實作過程中真正落實環境教育,達到潛移默化之效果。例如「世界水質監測日 (World Water Monitoring Day, WWMD)」及歷史超過百年的「耶誕節鳥類調查(Christmas Bird Count, CBC)」,都是國際上非常有名的公民科學計畫,而且成效卓著。截至2014年10月,目前社員人數已超過6,500位,3年來共獲得超過18,000筆的路殺資料及2,800件各類野生動物標本。

(三)環境教育

路殺社社團成立的理念清晰、明確且易懂,加上參與者在拍照記錄的過程中,眼見一隻隻平時難以見到的野生動物,甚至於保育類,都因人們開車的貪快,或是道路橫越其家園,而慘遭不幸!深刻體會到人類對環境的破壞,對生態的威脅,進而反省自身,願意時時提醒自己、家人或朋友,行經山區放慢車速、小心行駛,是深具生態保育、生命及環境教育的科學活動。社員參與過程中不但減少了野生動物的路殺,也同時教導人們注意交通安全,改變了參與者的駕車習慣,在某些程度上,也等同減少了人類車禍發生的機率。再加上路殺社的參加門檻低,很快的就引起廣大迴響,雖然這是我們始料未及,卻是我們所樂於見到的。也許一開始很多人的加入,是因為平時就已在默默的觀察和拍照記錄這些不幸的可憐動物。路殺社的成立,讓這些人得以找到溝通討論平臺和互相學習,無償提供長久來記錄之路殺資料或心得供分析研究。然而,也有許多人一開始只是出於好奇或趕「流行」而誤打誤撞加入,卻在加入後,深受社員努力執著的理念所感動,逐漸克服心理對血液、屍體的障礙。甚至於說服家人、朋友,或是帶著家中小朋友,一起加入成為路殺社的公民科學家,為這塊自己生長的土地盡一份心力。或是在電腦前面,為每一個參與記錄者留言感謝、按下「讚」!此外,有更多人在加入記錄的行列後,才猛然驚覺原來自身生活的環境週遭,竟然還住了這麼多種類的野生動物在努力求生存著。只是因為自己從不曾靜下來好好觀察和體會,而從未見過;然而,有幸遇見時,竟已是路上亡魂。這樣一則以喜一則以憂的心靈衝擊,正在改變參與者的生態保育理念,並逐漸擴大影響其親人與朋友,這樣的成效正是環境教育所追求的最大體現。

(四)珍惜典藏

野生動物保育法第十六條:保育類野生動物,除本法或其他法令另有規定外,不得騷擾、虐待、獵捕、宰殺、買賣、陳列、展示、持有、輸入、輸出或飼養、繁殖。保育類野生動物產製品,除本法或其他法令另有規定外,不得買賣、陳列、展示、持有、輸入、輸出或加工。換句話說,即使是路上死亡的保育類野生動物,民眾仍不得任意撿拾利用,否則有觸法之嫌疑。因此路殺社成立之初,都只是宣導參與記錄者在拍照記錄完後,以隨手可得的工具或樹枝將野生動物屍體移動到路邊草叢中。一來避免動物屍體一再遭到車輛輾壓,或是車輛為了閃躲而發生意外;二來避免相同的路殺被多次記錄,影響科學數據之分析;三則是可以減少其他野生動物為了食用路上的屍體,而遭車輛撞擊輾斃(二次路殺)。然而,隨著加入者越來越多,記錄到的種類也不停的增加,我們發現許多難以見到的稀有物種、臺灣特有種、保育類物種甚至是瀕危物種,都陸續出現在被路殺的動物名單中。這些屍體常常都還很完整,牠們的死亡已是一種損失,若再任其自然分解,相對而言也是另一種無形的損失。因此,在與保育主管機關取得共識和許可後,特生中心在2011年底,開始請求參與的公民科學家撿拾這些尚存研究價值的樣本。我們在取得這些樣本後,將之製成各類研究標本,一方面提供環境教育場所或到校推廣教育使用,讓參觀者從中得到科學知識,並瞭解其死因和製成標本之始末,成為一個更有深度故事的科學標本。另一方面,將這些學術標本無償提供國內外研究學者使用,如此不但能促進跨單位間的合作交流,也能減少研究人員自野外取得研究材料所需耗費的大量人力和時間。更重要的是,能減少因研究所需,而必須自野外捕抓和犧牲的野生動物生命,讓這些不幸死亡的野生動物,能發揮其最後的價值。

成為跨領域合作平臺,所有人為相同的目標一起努力

在所有參與路殺調查的公民科學家們的努力下,社團不負眾望的逐步達成創社時所定下的4大目標。更讓我們深受感動和開心的是,透過臉書免費且開放的社群平臺,路殺社成功吸引各類專長人才加入並促成跨單位、跨領域間的合作。由原來的只有民眾、生物學家組成的社團,逐漸的加入許多軟硬體工程師、程式設計師、美編及藝術家、資料分析專家、媒體人……等。於是資訊專長的夥伴,編寫程式協助社團自臉書API (Application Programming Interface)中,自動將社團內的龐大資料擷取下來,再透過複雜的資料自動比對、語意分析,將非結構性的雜亂資料,解析成有意義的結構性資料,分欄儲存至路殺社資料庫。甚至有遠在美國紐約的程式設計師主動提出建議和協助,並開發撰寫路殺記錄專用之APP(mobile application, http://trk.roadkill.tw),希望藉此提高路殺社資料的品質,並提高參與者在野外記錄時的便利性(特別是利用手機的自動定位來提供資料所需的經緯度值)。藝術專長的社員無償協助設計社團Logo,資料庫專家則以網路上的開放授權軟體Drupal,協助社團建立專屬網站(http://roadkill.tw),方便訊息公告和資料庫存取。廣播電臺、電子媒體、平面媒體及電視臺記者們,更是時時關心社團現況,以媒體報導的力量協助社團宣傳成果,吸引更多有志民眾加入,擴大這無形的環境教育。這樣的多方合作,真的是難能可貴,不但大大提高效率,也強化每位公民科學家辛苦記錄的每一筆資料、每一件標本的價值被極大化,成為真正有用的活資料!

生態保育、在地經濟與環境教育三贏

經過3年的推廣、資料蒐集、平臺建構與整合,路殺社正式步入第三階段的實際改善工作,而這也是社團成立的最主要目標:生態友善道路。為了達到此一目標,我們採取漸進式的改善方式。以綠島數量眾多的陸蟹-奧氏後相手蟹(Metasesarma aubryi)為例,2014年7月22日早上,在綠島環島公路石朗附近約50m長的路段,短短1個小時內就發生2,247隻個體被路殺。這是當地被路殺數量最多的物種,極需協助解決。然而,除非是人民的生命財產遭受重大威脅,否則政府的資源是難以即時到位。因此,我們先爭取當地保育團體、居民、業者的認同和願意參與,接著在網路上號召有時間且願意投入拯救蟹媽媽「蟹謝救命!」活動的民眾、志工或任何人,於奧氏後相手蟹降海釋幼的高峰期9月16-20日間,以「公益旅行」的方式,自費參加綠島的護蟹行程。讓到訪綠島的遊客,不再只是浮潛、騎機車環島和享受朝日溫泉,而是能慢下腳步來,深度體驗綠島的美、綠島的海、綠島的生態和文化。也藉此讓當地民宿業者、潛水業者或紀念品業者知道,當地的豐富生態正是他們不可或缺的珍貴資源,也是他們永續經營所不可或缺的元素。讓公益旅行的同時,綠島的生態得以受到保護,生命得以延續,當地民眾能有穩定的觀光收入,而所有參與者能學到環境及生態保育的相關知識、價值與心靈感動,共創生態保育、在地經濟與環境教育的多贏。

奧氏後相手蟹(Metasesarma aubryi)為背甲寬約2-3cm的小型陸蟹。(林德恩 攝)

​我們希望藉由這類的活動,先取得多數人的共識並解決燃眉之急後,再與道路及環境責任管理單位協調,提供可行的永久改善方案。由行政主管機關或單位爭取經費施作工程,社團再協助訓練當地保育團體、居民來參與監督改善之成效,並讓這樣的改善工程、生態資源成為當地永續經營的根本(例如:生態導覽、紀念品意象開發)。

農藥中毒、窗殺、高壓電……更多的期待與責任

   也許是民眾過去悶了太久,一時間找到了適當的出口,所以現下的路殺社不在只是記錄和關心野生動物的車禍事件,舉凡所有非自然因素死亡的野生動物,社員們也都將之貼到社團上來尋求關懷和解答(因此將原本的「路殺」調整修正為「路死」調查,也就是記錄所有非自然因素死亡在路上或路旁的野生動物事件)。例如每年候鳥遷移季節一到,許多飛行速度較快的候鳥,也許因為飛行的疲憊,常常讓其將玻璃窗上的山水倒影,誤以為是安全的森林、湖泊或蔚藍天空,筆直且快速的飛翔過去後,最終換來一聲巨響和一具冰冷的遺體—窗殺。

這類事件每天都在發生,而且正隨著都市開發的擴張和玻璃大樓林立的現象急速增加,目前這些窗殺的候鳥或猛禽(例如:鳳頭蒼鷹 Accipiter triviratus) 遺體,也已經成為我們標本的主要來源之一。除了玻璃這看似無害的人工構造物,竟也會對野生動物造成影響,人類刻意發明和大量使用的有害物質,例如:殺蟲劑、除草劑、環境荷爾蒙、毒鼠藥…等,更是長遠的威脅。這些藥劑無時無刻的透過各種食物鏈,直接或間接造成哺乳類、鳥類、爬行類或兩棲類等食物鏈較高階消費者大量死亡。此外,其他社員記錄過的野生動物意外死亡事件,還有割草機、耕耘機造成的斬殺,廢棄漁網、絲線纏繞導致的死亡,動物誤觸高壓電線、變電箱造成的死亡…。許許多多各式平常意想不到的非自然因素死亡層出不窮,只是過去未曾被廣泛注意和重視罷了。如今透過路殺社的啟發,社員們開始檢視自家生活環境,發揮公民科學家的精神,主動觀察和發掘環境問題、生態問題,並找出原因、討論和試想可行解決之道。人們在乎和關心的,已不再只是那難得一見、遙不可及的保育類、稀有種或明星物種,而是開始注意所有日常生活中,人們常接觸或看到,與之息息相關的平凡物種,例如:黑眶蟾蜍(Duttaphrynus melanosticus)、麻雀(Passer montanus)、紅鳩(Streptopelia tranquebarica)、斯文豪氏攀蜥(Japalura swinhonis)…等。

重大野生動物流行疫病監控

    2013年6月,狂犬病疫情開始在臺灣媒體界狂燒漫延,政府緊急投入上千萬資金防疫,經過各界多方努力,所幸只是虛驚一場,最後安然平穩下來。這樣一個看似與路殺社公民科學計畫無關的事件,卻驗證了路殺社的價值。因為在疫情爆發前一年多,路殺社已開始記錄到許多不尋常的鼬獾(Melogale moschata)死亡事件,累積了一百多筆紀錄及數十件遍布臺灣各地標本。這樣一個默默努力記錄和搜集標本的成果,在此次的疫情爆發初期,正好提供防疫專家追溯疫情和快速釐清事實。路殺社的成果因而在這次狂犬病疫情監控,占有一席之地,讓國內外的重大疫病防疫專家看到路殺社公民科學家的力量與價值。政府的財政是困難的,既然疫情已受到控制,就難以再撥付那麼大筆資金和僱用大量人力來監控狂犬病疫情。但這樣的國際法定疫病,卻是疏忽不得,必需長久關注和監控。於是路殺社主動提出了合作,願意以公民科學家的力量來協助國內野生動物重大流行疫病監控,由路殺社觀察記錄特定野生動物死亡的時空分布,並協助採集可疑標本送驗,藉此瞭解這些疫病的流行率和現況,讓防疫人員能在大流行前事先擬定因應措施。

     「路殺社」在臉書社團上意外興起的這一股風潮,是臺灣民間力量的再次體現。參與記錄的公民科學家用無數的雙眼,正時時刻刻發覺和記錄週遭環境的變化,發現問題並多方討論、合作、思考解答,一同守護著這塊我們共同生長的土地。我們期許這不會只是一時的流行,而能是百年事業,大家共同實地來參與維護環境,讓這塊土地得以永續經營、永續生存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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